消失的技术圈

最近读到两篇类似的文章，王巍（onevcat）的《当编程变得不再有趣》与Yachen的《开发者已经不酷了》。虽然他们吊念的对象不同，其本质都是在抒发当AI成为主流编码工具之后“旧时代结束了”的失落感。但别被标题迷惑了，这两篇文章既不悲观也不不上情绪化，相反，在文章的结尾他们指出了开发者应成长的新方向。

这两篇文章表达的情绪我都似曾相识，不过不是最近也不是现在，早在AI普及前就已经有过类似的体验。我甚至觉得对于开发者而言，经历类似一种“至暗时刻”是成长的必要一步：终有一天你要意识到压根没有人关心你的热情与手艺，更别说这种“有趣”或者“酷”之类的让自己沾沾自喜的小情绪。甚至你有没有资格成为一颗合格的螺丝钉，还要取决于你的代码多大程度上能够兑现成公司绩效。

职业化是必经之路

最近几年大家在网上已经不怎么聊技术了，从知乎，v2ex，到掘金，各个论坛越来越变成像是“技术人”的论坛而不是“技术”论坛，大家在这里更多的是分享自己的生活，发发牢骚或者聊聊八卦。与技术有关的内容好像只剩下行业资讯。

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有社交媒体兴起的原因：有阅读门槛的长文已经不讨喜了，人们更倾向于短平快内容；也有AI带来的影响：无所不能的大模型使得无论是技术学习还是解决问题，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完成；甚至还有大环境的原因：行业衰落带来的无力感和不确定性，让人们似乎不再有动力以及耐性去做一些长期主义的事情。

但我认为真正的原因不在于此，以上种种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催化剂。技术圈的消失和编程无趣背后的真正的原因在于开发者的高度职业化。

什么是职业程序员？简单来说编程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与之相对的一个极端例子是极客，他们热衷于追随技术热点，并乐此不疲的分享与实现的自己的想法和创意。

这里我没有贬低职业程序员的意思，我也不认为极客就代表某种行业内的政治正确。职业化是任何一个行业从手工作坊变成流水线工业的必要条件。仅仅依赖天赋型选手不可能支撑得起一个行业的持续繁荣，因为我们需要一些世俗的眼光和野蛮的手段让手艺变成生意，在这个前提下甚至我认为极客的某种热情、独立精神和理想主义是有毒的，例如豌豆荚、虾米音乐，又例如知乎——我相信如果知乎没有选择商业化或者向内容平台转型而依然坚持做一个精英社区的话，它很难活到今天。

但人不能“既要”“又要”，开发者在享受商业化带来的红利同时，也需要接收“文化稀释”。

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

如果你和我一样有多次从小公司向大公司跳槽的经历，那么多半会有类似的感受：团队里的技术氛围和公司规模成反比。在大厂里线上线下茶余饭后什么都可以聊，但大家似乎有一种默契——技术绝对不是话题的可选项之一。

我觉得置身“厂”外的人很难理解这一点，自己现在想想也匪夷所思——在我看来原因在于技术在大厂里并不重要。

这里的“不重要”是相对而言的，技术作为职业生涯的“入场券”或者说“立身之本”当然重要，但在大厂里工作的人们优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大城市了生存下来，包括与房价与通勤做斗争，包括争取诱人的职位、期权还有股票。单纯的技术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没有公司会因为员工单纯的技术成长而得到晋升（万里挑一的技术大牛除外，但技术大牛是凤毛麟角），晋升永远看的是你在业务上做出了多少贡献，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

而“做技术”是奢侈的，团队需要闲暇时间来讨论技术，技术也需要实施空间以及容错空间来落地。但对于个人和团队来说这么做的性价比不高。这里我谈的可不是蝇头小利，而是十几万几十万的收益。我曾经以乙方身份为某个甲方大厂提供咨询服务，我记得在饭桌上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们热衷于分享房产的投资经验，对各个银行的优惠政策如数家珍。

如果你还是不理解我换一个比喻，很多年前我听过梁文道分享到的他观察到的一个现象：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年轻人见到他，问的往往是职业、生活、现实怎么办。可是去一些很偏远的地方，甚至过去自己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城市，反而有人会站起来问一些很大的问题，比如人生的意义、哲学、国家和社会将来会怎么样。他后来觉得可能不是那些地方的人更有思想，而是大城市里的人太忙了，每天面对工作、住房和生活压力，没有余暇去想这些“不实际”的问题。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每天可以在公司沉下心来研究技术，我认为这并不归功于你的心态有多好，而是因为公司没法为你提供更具诱惑力的东西。